January 17, 2018

西藏的美与忧

photo1

“我准备骑去拉萨。”

那一年的川滇之旅,偶然与一位自行车骑士闲聊,听似平淡的想法,却让人肃然起敬。凭着双脚踩着铁马骑往目的地,那份毅力,丝毫不少于步行进藏的藏传佛教信徒。相比之下,我们在旅游巴士里一路坐享空调,偶尔还因为路途颠簸而叨念,真叫人羞愧。

后来终于有了一次前往西藏的机会,一行人从坐上通往青藏高原的火车,从成都出发,耗时仅四十四小时,就抵达拉萨。青藏铁路缩短了人间与天堂的距离,跨越海拔逾五千米的唐古拉山垭口,穿越人烟罕至的可可西里,车窗外的景色,随着火车往高海拔前进,仿如变幻的四季,叫人赞叹。然而,当年铁道的建立,引发不少争议,首当其冲的影响,就是对生态环境的破坏。铁路开往拉萨,汉族大量涌入西藏,对当地文化造成不小的冲击,藏汉通婚的例子,多不胜数,却也让西藏传统文化,愈发稀罕。

photo2

抵达拉萨的那一天,适逢萨嘎达瓦节,是佛祖释迦牟尼诞生、成佛和涅槃的日子。平日熙攘的八廓街,这一天更是迎来上万的信徒,日夜不断围绕大昭寺顺时针转圈,慎重地三步一跪。虔诚的信徒,手握着转经筒,嘴里默念着六字真言,有的用身体丈量老街道,双手合掌,依次举向头上方、颈部和胸前,匍匐跪地,虔诚叩拜。

虔诚的氛围,纵使不是信徒,也会被深深感染,带着恭敬的心入乡随俗,围着大昭寺绕上一圈。八廓街所见,成了此行为数不多的感动记忆。事实上,如今拉萨的市容,难与“神秘”和“信仰”划上等号,仅有的信仰氛围,几乎被淹没在现代化城市里。神圣庄严的大昭寺和布达拉宫,如今更成了游客蜂拥而至的景点。我试着回想这段记忆,然而整理出来的,尽是观光团前仆后继的推挤,和导游囫囵吞枣的解说。

photo3

旅途的感动,更多出现在崎岖的路上,那些稍纵即逝的画面,不经意的际遇,还有那些淳朴的笑颜,无不让人回忆久久。然而此趟旅程,太多感慨泉涌而出,必须用力咀嚼,尽力释怀。城市化的拉萨,被藏人朋友戏称为“小四川”,满街通巷的成都小吃店,语气隐约吐露无奈。所谓的种族和谐,看似让藏人日子过得更好,自由却从此被剥夺。藏人没有通往世界的护照,必须认命地活在这片高原土地上,唯一让心灵释放,通往自由的大门,或许就是转世迎接来生的路。

车子驶离拉萨,美不胜收的风景迎面而来,无处不在的五彩经幡,沿路随风飘扬,还有那令人敬畏的湖光山色。藏人相信,山与湖是神灵的化身,每年有许多来自各地的信徒长途跋涉前来西藏,转山转水转佛塔,希望借此洗涤心灵,为众生祈福。那一年适逢马年,许多信徒趁这时候,前往他们心中世界的中心--冈仁波齐峰朝圣,更相信在佛的本命年完成转山之路,能得到额外十二倍的功德。

然而我们此趟旅程的向往,却是耸立于喜马拉雅山脉之中的珠穆朗玛峰。数十年来,不断有人千方百计登顶,只为了一尝登上世界之颠的滋味,但也有更多人将生命留在海拔七千米之上。就在我们前往珠峰大本营不久前,一次严重的珠峰雪崩事故,十几人的生命,就在一声轰隆下,遭遇不幸。相比许多人毕生努力往上爬,自己反而不抱有太大野心,仅希望在追逐人生目标的道路上,永远有进步空间。站在世界之颠的想法,不曾盼望,只求心灵富足就好。

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大本营驻扎一夜,那是我们无限靠近珠峰的地方。一些团友难耐高原的低气压,不支倒下,只能乖乖地躺在营地里休息,甚至连珠峰都没机会看上一眼,就黯然返回低海拔地区。珠峰近在眼前,与它初次见面,一呼一吸之间急速交替,但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。珠峰朝夕的变幻,让人目眩神迷,夜里悄然升起的银河,叫人屏息静气,内心忍不住叹为观止。

photo4

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西藏,一个处境非常微妙的信仰境地,一边是信仰氛围护佑的古文明国度,而另一边,则是奉行无神论的现代社会主义。西藏的变迁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它迅速跟上时代的步伐,另一部分却迅速在消失。唯一保持不变的,是那前仆后继的虔诚与信仰。然而,在现代发展与同化的洪流冲击下,那些试图维持现状的努力,却越显苍白无力。喜马拉雅山脉,更像是个无情的巨大屏障,将西藏与信仰的国度分割开来,任由以发展为名的列车,急速地开往青藏高原。

西藏,这片令人神往的雪域秘境,我们终究来晚了。即便如此,神秘的青藏高原,却依然引发世人无限的探索。

(原标题:《西藏的美丽与忧伤》)
(刊登于第182期-2015年3月份普门杂志)

Add comment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*